“丝路新星学者”访谈录选登 - 梁上坤
来源:丝路规划研究中心官网 | 作者:参编信息部 | 发布时间:2024-09-30 | 2438 次浏览 | 分享到:

【编者按】

2024 年初,丝路规划研究中心启动了“丝路新星学者计划”,旨在为全球范围内具有前瞻性、战略性眼光的“一带一路”优秀青年学者提供平等、自由、开放的学术发展空间,打造集交流展示、资源整合、研究合作为一体的国际性综合学术平台,以中心国家级专业化智库为依托,进一步扩大“一带一路”青年学者在各学科、各领域的社会影响力,促进最新研究成果的转化应用,为推动共建“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贡献智库力量。我们选取近期发表的“一带一路”相关研究文章,对学者本人进行深度访谈。现将部分采访记录选编摘登如下。


受访学者(二):梁上坤 - 中央财经大学会计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论文题目:《Overseas Operations and Corporate Financial Asset Allocation》(海外经营与企业财务资产配置,编者译)


丝路规划研究中心(以下简称“丝路中心”):请简要介绍一下您目前的主要工作和研究方向。

梁上坤:我目前的主要工作是在中央财经大学会计学院担任教授和博士生导师。在目前的工作岗位上,我主要致力于教学科研及研究生指导工作。此外,我还担任多个学术期刊的编委和审稿人,并参与多项学术服务和评审活动。

我的研究方向主要涉及三个方面:首先是公司治理,特别是高管薪酬和高管隐性激励的研究。这一领域的研究对于理解企业如何通过激励机制提高治理和经营效率具有重要意义。其次是公司财务,特别是成本粘性和借款契约的研究。这些研究有助于揭示企业如何通过财务管理策略筹资及应对市场变化。第三个是政府管制与政策研究,这一领域主要关注国家改革政策如何影响企业的经营决策和市场行为。

具体到政策研究方面,我非常关注“一带一路”倡议及其对经济发展的影响。比如,我的研究团队长期关注中欧班列的开通如何促进“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的经济发展,并深入研究了“一带一路”倡议对相关企业的资产配置影响等。


丝路中心:您是从何时开始关注和开展“一带一路”研究的?

梁上坤:我对“一带一路”的兴趣始于 2013 年,当时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共同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的战略构想。随后,在 2013 年 10 月印尼国会的演讲中,习总书记进一步提出了“共同建设‘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设想。这些重要倡议的提出引发了全球范围内的广泛关注和研究。而这些研究通常关注于宏观或中观层面的经济影响,比如如何促进贸易增长。但我们都知道,宏观政策最终会落实到微观企业行为上,需要企业个体去响应和执行。作为会计学领域的学者,我特别关注这些政策在企业财务决策和公司治理中如何体现和反映。

因此,我组织了一个科研团队展开研究。我们从微观企业的角度出发,尝试探究“一带一路”倡议的经济后果和影响机制。

经过这几年的系统性研究和深入分析,我们团队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果。我们的研究不仅揭示了“一带一路”对企业金融资产配置、产能利用率、股利分配等微观经济指标的影响,还扩展到了出口对分析师预测的影响、基础设施建设对企业成本黏性及审计质量的影响,以及地理距离对企业股利分配和债务成本的影响等更广泛的领域。这些研究成果已经在国内外的多个优秀期刊上发表,形成了一组具有系统性、代表性的学术贡献。

我们相信,这些研究成果不仅有助于丰富对“一带一路”影响的理解,也为政策制定者和企业管理者提供了参考。


丝路中心:请简单介绍一下这篇文章的研究背景,以及您是如何发现该问题的?

梁上坤:这篇文章基于中国上市公司的数据,研究了海外经营对于企业金融资产配置如何产生影响,这一问题是我们团队结合现实背景和理论研究空白两个方面提出探索的。

首先,改革开放之后,中国顺应经济全球化的趋势,积极与世界各国展开投资合作,成为经济全球化的支持者和参与者。习近平总书记提出了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 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倡议,鼓励中国企业走出国门。近年来,中国对外投资持续增长,许多中国企业在海外设立了分支机构。这表明海外经营已成为中国企业发展的重要战略,所以研究海外子公司对中国企业行为的影响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

“一带一路”倡议旨在促进沿线国家/地区之间的互联互通和经济合作,为中国企业在更广阔的国际舞台上开展经营活动提供了机遇,例如增加在海外设立分支机构、投资项目,并参与跨国合作。这种海外经营活动的扩大对企业的金融资产配置产生了重要影响。因为在海外经营中,企业需要考虑资金的调配、风险管理和资本结构等因素。同时,海外市场的特点、经济环境和政策环境也会对企业的金融决策产生影响。比如“一带一路”倡议涉及基础设施建设、贸易合作、投资合作等多个领域,企业可能需要调整资金分配以支持参与“一带一路”项目的建设,或在跨境贸易中使用不同的金融工具进行风险管理。

与此同时,在实体经济低迷而金融行业繁荣的大环境下,许多非金融企业开始进入金融领域,配置金融资产的规模不断增加。有学者认为实体企业过度依赖金融投资会挤出实业投资,导致过度金融化,对资本市场稳定造成影响。但也有学者认为中国经济仍以实体经济为主,尚未出现过度金融化。然而,与英美等金融强国相比,中国金融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较低,金融体系还未能满足企业发展和经济转型的需求。所以实体企业金融化在一定程度上有助于解决金融资源错配问题。因此,我们认为,了解金融化的动因对于判断企业是否过度金融化,以及如何协调金融业和实体经济发展非常重要。

其次,通过搜索阅读相关研究后,我们发现已有研究具有一定局限性,尤其没有深入探讨海外经营对企业自身金融资产配置的影响。已有研究对于企业金融化的研究主要立足于金融资产对企业财务行为影响的角度展开,如挤出研发投入、抑制实业投资,而较少直接研究企业自身投资战略对金融资产配置的影响。此外,很少有研究能够跳出国内环境,结合海外宏观因素对企业金融资产配置进行探讨。

通过研究企业在“一带一路”倡议框架下的海外经营行为,我们可以从全局上更好地了解企业金融资产配置的动因和影响因素。这有助于回答实体企业是否过度金融化、如何应对金融化的问题,为金融业与实体经济的协同发展提供经验证据,为实现“一带一路”倡议的目标提供参考。


丝路中心:海外经营 (Overseas Operations) 和金融资产配置 (Corporate Financial Asset Allocation) 这两个概念应该如何理解?

梁上坤:海外经营泛指公司在海外进行经营的活动,或者更具体一点,我们认为如果一个上市公司在海外设立了子公司或海外分部并经营,我们就将其界定为“海外经营”。

金融资产配置是另一个近年来学术界和实务界都非常关注的概念。此前有一种说法称中国的经济在一段时间内曾脱离实体经济如制造业的投资、生产、流通,转向虚拟经济的投资,呈现了“脱实向虚”的现象。这里所谓的“实”就是实体经济,是指物质的、精神的产品和服务的生产、流通等经济活动,包括农业、工业、交通、通信业、商业、服务业、建筑业等物质生产和服务部门,也包括教育、文化、知识、信息、艺术、体育等精神产品的生产和服务部门;而“虚”则是相对实体经济而言的虚拟经济,涵盖了金融业、房地产业以及投资、理财、放贷等金融活动。但也有另一部分学者认为,中国的上市公司进行金融资产投资是一种合理的现象。关于金融资产是否存在过度投资的问题学术界依然尚未推演出定论,与此同时,对于企业金融资产配置的影响因素的研究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团队主要从海外经营的视角出发,研究对公司金融资产投资决策的影响。


丝路中心:您得到的主要结论是什么?

梁上坤:我们的研究发现,开展海外经营企业的金融资产配置水平更高,金融资产配置起到了一定的风险分散作用。

基于微观经营特征的进一步分析表明,海外经营对金融资产配置的促进作用主要存在于母公司融资约束更严重、母公司无海归高管、母子公司业务不一致以及海外子公司亏损的情况下。

基于宏观经营环境的进一步分析表明,区分是否属于 OEC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海外经营,我们发现相较于 OECD 海外经营,开展非 OECD 海外经营企业的金融资产配置水平更高;区分是否属于“一带一路”海外经营,我们发现相较于非“一带一路”海外经营,开展“一带一路”海外经营企业的金融资产配置水平更高。此外,我们还发现海外经营对金融资产配置的促进作用主要存在于海外经营所在地区经济风险高、政治风险高和投资机会多的地区。

最后,经济后果检验表明,金融资产配置有利于降低跨国企业的现金流波动和经营风险,发挥了蓄水池作用。

具体到“一带一路”的相关检验,我们发现“一带一路”海外经营与“一带一路”亚洲海外经营对企业金融资产配置的促进作用更强。但是,当企业同时在“一带一路”及非“一带一路”国家/地区中都开展海外经营,或者同时在“一带一路”亚洲及欧洲国家/地区都开展海外经营时,海外经营对企业金融资产配置却体现出一定的抑制作用。

这一结果表明,企业在进行投资决策时会对金融资产和实体投资的风险进行权衡。对于深度参与国际市场、经验丰富、投资机会更为广阔的企业来说,海外投资的风险相对更低,此时会降低对金融资产的需求,表现为减少金融资产配置。企业深度参与海外市场时,自身海外投资需求较大,包括需要开拓更多的销售渠道、雇佣更多的当地员工、花费更多成本了解当地政策等,可能会减少金融资产持有。

总体而言,我们的研究发现主要支持了“一带一路”海外经营对金融资产配置的“促进效应”,但部分结果也支持了“挤出效应”。可能的原因是“一带一路”国家/地区相较于非“一带一路”国家/地区、“一带一路”亚洲国家/地区相较于“一带一路”欧洲国家/地区,在经济基础、金融市场发育、汇率风险等方面存在差异,导致海外子公司对金融资产的“促进效应”更强。


丝路中心:从您的研究是否可以推导出海外经营与金融资产配置之间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或二者之间仅存在回归分析上的相关性?

梁上坤:早期的研究大部分仅进行回归分析,拟探索各因素之间的相关关系;但会计学领域的研究特别强调因果关系。在这篇文章中,我们使用了包括滞后一期、倾向得分匹配法 (PSM)、两阶段等在内的很多技术方法,从而较好地排除了海外经营与金融资产配置之间仅存在相关关系的可能。


丝路中心:这些结论在怎样的层面上为“一带一路”建设提供了更新的理论基础或指导建议?

梁上坤:目前的研究结论可能为“一带一路”建设提供了三个层面的建议:

第一个是战略层面,当前地缘政治和经济形势复杂多变,中国需要制定一个全面而系统的区域整合战略。通过“一带一路”倡议,我国与沿线国家/地区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多个层面加强合作,共同应对区域性矛盾和风险。随着我国对外开放步伐的加快,海外并购和经营已成为企业发展的关键途径。尽管现有研究已经涵盖了海外并购风险防范、经营模式选择、社会网络构建以及知识溢出等方面,但关于企业如何运用财务策略来防范长期经营风险、支持其国际化战略的研究还相对欠缺。我们的研究指出,企业通过配置金融资产来应对未来潜在风险,这为理解海外经营对企业财务决策的影响提供了新的视角。这一发现从微观企业行为层面,为“一带一路”的战略定位和整体规划带来了新的思考方向。

第二个是政策实施层面。在推进“一带一路”倡议的过程中,有效的沟通和协调机制至关重要。在实施过程中,必须全面考虑风险管理、社会影响评估以及环境可持续性等因素。本研究特别强调了构建多边合作框架的重要性,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规则的制定、标准的协调以及风险的评估与控制。中国在制定相关政策时,应充分考虑到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具体条件,以制定更为精准和适应性强的政策措施。

此外,开放性是中国长期坚持的基本国策,而“一带一路”倡议作为推动中国企业“走出去”的重要战略,对促进中国经济的稳定增长具有重要意义。本研究从金融资产配置的角度,探讨了其在企业国际化进程中的作用,为企业提供全球投资的策略提供了新的视角。

第三个是企业实践层面。我们不再局限于基于微观企业本身的分析,而是从海外经营所在地的风险角度,来研究金融资产配置的动机。现有的研究,往往对企业配置金融资产持负面看法,认为这会增加企业风险,影响市场稳定。但我们的研究有所不同。我们从企业海外经营环境出发,提供了对金融资产配置增加的新解释。我们发现,企业配置金融资产,至少部分原因是为了规避风险。这让我们对金融资产配置的动机有了更全面地理解。

随着金融改革不断深入,如何在全球经济环境中,推动实体经济和金融的良性互动,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课题。对于企业家来说,关键是要结合企业自身情况、宏观经济政策和海外市场环境,最大限度地发挥金融资产的风险防范作用。避免过度金融化,合理配置金融资产,利用金融市场来发展实体经济。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支持国家的“一带一路”倡议。

总之,我们的相关研究成果将为“一带一路”建设在战略、政策、机制和实施等多个层面提供新的理论支撑和实践指引,有助于推动“一带一路”建设。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我们确实发现海外经营会推动企业更多地配置金融资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完全接受企业金融化。企业在做投资决策时,需要仔细比较实体投资和金融资产的风险,权衡利弊。金融资产在防范风险方面确实有作用,但这需要一定的条件支持。同时,我们也需要关注东道国与中国的经济关系、贸易摩擦,以及东道国的金融发展水平,这些都可能影响企业如何配置金融资产。这些问题,都是未来研究的重点。


丝路中心:“一带一路”各国营商环境存在很大不同。您认为海外投资环境是否会对企业金融资产配置的决策过程产生一定的影响?

梁上坤:肯定会的。从广义上来讲,“一带一路”涉及 150 多个沿线国家和地区,其人均 GDP、人口、环境、宗教等各方面都存在很多差异,我们的这篇研究文章仅是从是否属于 OECD 海外经营和“一带一路”亚洲及欧洲国家/地区两个维度去考虑的;更进一步来看,未来的研究者可以对各个国家/地区的社会、经济、文化等领域的发展水平做细分,从而拓展进行一些深入的差异化分析,比如可以重点关注东道国的金融发展水平对企业海外金融资产配置的影响。


丝路中心:文中提到“海外经营对金融资产配置的促进作用主要存在于海外经营所在地区经济风险高、政治风险高和投资机会多的地区”,但相对而言这些地区的金融环境通常并不完善,能够提供给企业选择的金融产品也会相对较少。这二者是否存在矛盾?

梁上坤:我认为并不矛盾。从资产配置的角度来看,企业可以自由选择在母国市场、东道国市场(即海外经营地)还是国际市场上进行一定的金融资产配置,当然最理想的状态是这三个区域都能提供适合这个企业的金融资产供其选择。如果东道国本身的金融市场发展程度欠佳,那么将会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企业通过金融资产实现风险分散的效果;当每种类型的风险都能有相应的金融产品进行匹配时,这个时候对风险的分散的作用才是最强的。


丝路中心:对于母公司、子公司、分公司等所属多个国家或地区的中大型企业,如何应对法律政策适用的问题?

梁上坤:目前,世界各国沿用的法律体系基本上可以分为大陆法系(又称成文法)和英美法系(又称判例法)两大类,二者之间差异甚多;进而延伸到各个国家/地区之间的会计制度准则、产品认证规则等,也都存在非常多的不同。但一些学术研究发现,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差异的存在并不完全是负效应,反而有时能够起到促进创新的作用。举例来说,比如中国的某“一带一路”沿线城市的一家电子产品生产厂商计划进军欧盟市场,但由于中国和欧盟的市场准入条件不一样,为了更好地满足条件,这家工厂在生产产品的时候,就需要对其产品进行进一步的创新,同时对法律法规、会计政策等做出适应性应对。更广义地来讲,我认为依托中欧班列这条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的互联互通国际大动脉,对于中国企业的全球化进程必将有一定的促进作用。


丝路中心:在您的研究领域内,请您谈谈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最主要成果是什么?

梁上坤:交通基础设施的改善是“一带一路”倡议实施的重要载体。通过改善交通基础设施,可以极大地促进区域经济的互联互通,并且对于微观企业决策会产生重要影响。

首先,从宏观角度来看。我们团队的研究发现,通过改善交通基础设施,可以极大地促进“一带一路”沿线区域经济的平衡发展、贸易畅通以及文化交流。

在经济平衡发展方面。比如说中欧班列,它的开通让重庆、西安、乌鲁木齐等城市的企业,能够获得更多的投资机会和出口机会。这样一来,这些地区的开放程度和经济活力都有所提升,同时也为当地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推动了经济的平衡发展。

在贸易畅通方面。在“一带一路”倡议下,随着中欧班列和跨国公路网络的建设,让商品和服务在不同地区和国家之间的流通变得更快捷,贸易量自然也就上去了。这不仅推动了内陆企业贸易量的增长,也让这些企业有机会获得更多的海外市场的关注,有助于增强中国在全球贸易中的影响力。

在文化交流方面。文化交流是“一带一路”倡议的一个重要方面。通过一些跨国项目,不同地区的人民可以更方便地进行文化交流,促进创新,增强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尊重,为全球文化的多样性和包容性做出贡献。

从微观角度,我们发现,“一带一路”倡议对微观企业的财务决策和公司治理产生了重要影响。结合我们目前的研究,这些影响突出地体现在企业产能利用、费用粘性、金融资产配置等方面。

在产能利用方面,随着中欧班列、跨国公路网络等“一带一路”项目的推进,航空及海运线路数量迅速增加,陆水联运通道逐渐被打通。在此情境下,企业在进行产能规划时,需要考虑更为复杂的物流成本和市场需求。例如,某内陆地区的家电制造企业,原本受到海洋运输时间长、空运成本高的限制,产能扩张较为谨慎。但随着中欧班列的开通,该企业能够通过铁路将产品直接运达欧洲市场。因此,企业可能会决定扩大出口产品的投产,这对于企业的市场竞争力和产能利用率都会有显著影响。

在费用粘性方面,“一带一路”倡议的实施,减少了企业在费用支出上的黏性。企业费用决策受到信息获取成本、调整成本的制约。而“一带一路”倡议促进了沿线地区交通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这种互联互通使得企业能够更快速地获取市场信息,更灵活地调整生产和运营策略。例如,一家从事国际贸易的企业,过去可能因为高昂的物流成本而面临费用支出的刚性问题。随着交通基础设施的完善和海外投资机会的增多,企业可以选择更经济的运输方式和生产模式,使得费用支出变得更加灵活。这种灵活性不仅降低了企业的运营成本,也提高了企业的市场适应能力。

此外,我们也发现,随着“一带一路”倡议带来的贸易和投资机会增加,企业的现金流状况也得到了改善,股利支付水平也有所提高。同时,为了满足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监管要求,企业需要编制更加透明和规范的财务报告,这有助于提升企业的内部控制质量和审计质量。

综合而言,“一带一路”倡议不仅在宏观层面推动了区域经济的发展,更在微观层面深刻影响了企业的财务决策和公司治理。随着政策力度加大和各类建设不断推进,“一带一路”倡议未来还将带来更多的积极影响。


丝路中心:通过研究,您发现“一带一路”建设目前存在的挑战有哪些?应该如何面对这些挑战? 

梁上坤:在探讨“一带一路”建设所带来的挑战时,我们集中关注了交通基础设施建设、产品出口监管以及地缘政治风险这三项关键挑战。

首先,交通基础设施建设领域正面临一系列挑战,包括资金筹集的难度、技术标准的不一致性、环境影响评估的不足,以及与当地社区协调的复杂性等。这些挑战有可能导致项目延期、成本增加,甚至项目失败。为了有效应对,需要构建一个多元化的融资机制,涵盖政府资金、国际金融机构贷款及私人资本投资。这种多元化的融资机制可以帮助项目分散风险并确保资金的稳定供应。同时,应推动建立统一的技术标准和规范,以减少技术障碍,促进项目的顺利实施。此外,还需加强环境影响评估,以保障项目在可持续发展和社会责任方面的考量。当然,建立有效的项目管理和监督机制,以确保项目能够按照既定目标和标准推进,也是不可缺少的。

其次,产品出口监管领域面临的挑战,主要源于不同国家间监管体系的差异。这种差异增加了企业的合规成本,并可能导致出口过程中的不必要延误和障碍。为应对这一挑战,我们认为首先需要从政策层面进行完善。政府应加强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的沟通与协调,推动建立统一或相互认可的监管标准和体系。这可以通过签署双边或多边协议,制定共同的技术规范和贸易规则来实现。同时,政府应加大对企业的培训和指导力度,设立专门的咨询和服务机构,帮助企业了解不同国家监管体系的差异,降低合规成本和风险。当然,企业自身也需建立灵活的产品监管应对机制,这包括建立专门的合规部门或团队,深入研究目标市场的监管政策,确保产品设计和生产过程符合当地法规要求;加强与政府、行业协会和商会的沟通与合作,及时了解最新的政策信息和行业动态,提前做好准备和调整。

最后,地缘政治风险是企业跨国经营中不可忽视的因素。由于国际政治格局的变动和国家/地区间关系的紧张,企业面临着不确定性和潜在威胁。“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政治环境的复杂多变,使得地缘政治风险尤为突出。随着近期地缘政治局势的变化,可能会直接影响沿线国家/地区的政策选择和对外经济合作方向。为应对这些挑战,企业需要深入理解目标国家/地区的政治经济状况,制定有效的风险管理措施,并通过多元化投资、国际合作和本土化经营等策略,降低地缘政治风险的影响。同时,中国政府应加强与沿线国家/地区的战略沟通,推动建立公平合理的国际经济秩序,为“一带一路”建设提供稳定的外部环境。

综合来看,面对“一带一路”建设的挑战,我们需要采取多元化的有效措施,确保项目的顺利进行和长远发展。


丝路中心:结合您的研究领域,您认为有哪些具体措施可能助力推进共建“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

梁上坤:推进“一带一路”倡议的高质量发展是一项系统工程,它要求我们在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上采取措施。

在宏观层面,相关措施应着眼于构建一个更加开放、包容、平衡和共赢的国际合作环境,为“一带一路”倡议提供坚实的政策支持和物质基础,确保其可持续发展。

首先,加强政策沟通与协调是确保“一带一路”倡议顺利实施的关键。各国政府应通过建立多边合作机制,通过多边论坛和会议加强政策对话,确保各国政策的一致性和协同性。同时,政策的连贯性对于确保项目顺利进行也至关重要。通过建立长效的政策沟通机制,可以及时解决合作中出现的问题,减少不确定性。

其次,促进贸易与投资自由化,是推进共建“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的必备要素。一方面,我们得下功夫减少那些可能阻碍贸易的障碍。这意味着要削减关税、减少配额限制,并且让那些繁琐的通关手续变得更加简洁明了。同时,我们也要在条件成熟的地区积极探索建立自由贸易区,让商品和资本在区域内自由流动,从而促进经济一体化。另一方面,数字丝绸之路的建设同样至关重要。这包括搭建跨境电子商务平台、发展数字支付系统,以及建立物流跟踪系统,以便加强供应链管理,从而在全球范围内实现更紧密的经济联系和更高效的资源配置。

最后,要着重于促进区域平衡发展,这是实现“一带一路”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这首先需要通过基础设施建设和政策支持,打破地理限制,实现内陆地区与沿海地区、不同国家/地区之间的协同发展。同时,需要深化中国与世界银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的合作关系,共同为“一带一路”项目提供资金支持和专业指导。这种合作不仅能拓宽融资渠道,还能提高项目的国际协同性。

在微观层面,相关措施侧重于企业个体的财务决策和公司治理结构的优化。这些措施有助于企业更好地把握“一带一路”带来的机遇,同时有效应对各种挑战和风险。我们团队从风险管理、融资优化、成本控制、加强创新的角度提出一些想法。

对于风险管理,企业得像航海家一样,有一张详尽的航海图和一颗警惕的心。这意味着,企业要制定长期的财务规划,把目光放远,不仅要考虑“一带一路”项目带来的长期收益,还要评估潜在的风险。就像出海前要检查船只一样,企业需要建立全面的风险评估机制,涵盖市场风险、汇率风险、政治风险等,并制定相应的风险化解策略。这样,无论风浪多大,企业都能稳稳地驾驭航船。

对于融资优化,企业首先需要深入分析“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的金融市场环境,评估项目可能面临的各种风险。在此基础上,探索多种融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银行贷款、债券发行、股权融资等,在此基础上选择最优的融资组合。企业可以探索创新的融资模式,如绿色金融、PPP(公私合作伙伴关系)等。这些融资模式不仅可以满足特定项目的资金需求,还可以帮助企业响应社会责任和可持续发展的要求。

对于成本控制,“一带一路”的挑战复杂多变,这要求企业在加强成本控制与费用管理方面采取更为精细化和战略性的方法。首先,企业应对所有投资项目进行全面的成本效益分析。同时,企业需要建立严格的费用控制机制,特别是对供应链成本的优化。此外,在“一带一路”建设中,企业往往需要在不同国家和地区开展业务,这要求企业必须考虑到汇率波动、政治风险、文化差异等因素对成本的影响,加强对这些外部因素的监控和分析。

对于加强创新,企业应当敏锐洞察“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市场的独特需求和发展趋势,以此为出发点,积极增加研发投入。在推动技术创新的过程中,不仅需要企业内部的技术团队和市场团队紧密协作,还需要企业与外部的研究机构、高校等进行开放合作,共同促进技术进步和知识创新。此外,企业还应积极参与国际标准的制定,通过技术创新推动行业标准的更新,提升自身在国际市场中的规则制定权。这不仅能帮助企业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建立品牌影响力,还能为企业的全球化战略打下坚实的基础。

综合而言,“一带一路”倡议的高质量发展需要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的共同努力。宏观层面的政策支持和基础设施建设为“一带一路”倡议提供了坚实的基础,而微观层面的企业财务决策和公司治理则确保了企业能够在这个框架下实现可持续发展。


丝路中心:可否简要介绍一下您下一篇将要发表的(或正在开展研究的)“一带一路”相关研究的主要内容?

梁上坤:我们的团队目前有一篇关于“中欧班列开通与企业产能效率”的研究正在写作过程中,我认为这是非常鼓舞人心的一项研究。

“一带一路”倡议的重点内容是通过促进基础设施建设和加强国际合作,推动沿线国家/地区的经济发展。中欧班列作为“一带一路”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国与欧洲及“一带一路”沿线各国经济内外联通的重要桥梁。中欧班列开通后不仅改变了中国东部沿海聚集的经济地理版图,还打破了海洋运输主导下的国际贸易经济地理的固有格局。这种变化,使得中国的开放格局从原来的偏东向开放,转变为东西双向的同时开放,极大地提升了中西部地区的开放程度。

中欧班列的开通不仅是“一带一路”倡议的具体实践,更是经济地理重塑的重要体现。通过促进基础设施建设和加强国际合作,中欧班列为沿线国家/地区的经济发展提供了新的动力。我们的研究为理解“一带一路”倡议如何通过促进基础设施建设推动经济增长提供了宝贵的微观证据。同时,也为相关政策制定提供了理论依据和实践指导。


丝路中心:展望下一个十年,您对“一带一路”倡议的发展有怎样的期待?

梁上坤:自提出以来,“一带一路”倡议已经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成效。它不仅推动了沿线国家/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还促进了贸易和投资的自由化、便利化。在未来十年中,我们相信“一带一路”倡议的发展会进入一个更加深入和广泛的阶段,预期将实现更为深远的合作与共赢。我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的预期:

第一,扩展合作范围与增加支线。首先,我们期待“一带一路”的合作范围会被深度拓展。这不仅包括地理上的延伸,比如通过增加更多的支线和直达城市,使中欧班列等物流通道更加便捷和高效。还应包括合作领域的多元化,比如数字经济、绿色能源、科技创新等新兴领域,这些都是未来经济发展的重要方向。其次,我们希望通过“一带一路”倡议,能够吸引更多国家/地区的参与,这会加强沿线国家/地区的经济联系,形成更加紧密的经济合作网络。

第二,推动相关标准的协调统一。我们知道“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在产品检验标准、文化传统、宗教习俗等方面存在差异。这就要求我们在推进“一带一路”的过程中,要推动相关标准的协调和统一。比如,制定统一的技术标准和检验流程,以减少贸易壁垒,提高贸易便利化水平。同时,通过推动文化交流和教育合作,增进沿线国家/地区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尊重,促进文化多样性和包容性。此外,还需要重视推动建立多边协商机制,协调解决标准不一、政策差异等问题,为企业提供稳定可预期的合作环境。

第三,加强信息服务和快报支持。企业在进行跨国经营时,会面临诸多不确定性和风险,如政治风险、汇率波动、法律法规变化等。这就要求相关部门建立一个综合的信息服务平台,以帮助企业及时识别和评估这些风险。这个信息服务平台应提供多语言服务,覆盖沿线所有国家/地区,以确保信息的准确性和时效性。同时,我们特别期待建立一个快报系统,能够监测和汇总沿线国家/地区的政策变化,定期发布政策快报,特别是关于资源开发、市场准入、持股份额限制等方面的最新动态。此外,在快报系统的基础上,我们还希望能够建立政策咨询和反馈机制,以收集企业的意见和建议,为政策制定和完善提供现实参考。

第四,促进双向投资。我们想谈谈双向投资的问题。“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的协调发展,不仅需要国内企业到“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投资设厂,同时也需要吸引沿线国家/地区的企业来华投资。在这一过程中,我们首先期待相关部门制定出更加具体的优惠政策和便利措施,以降低企业的投资门槛和运营成本。其次,我们期待通过建立投资促进机构和服务平台,为企业提供项目对接、融资支持、法律咨询等服务。最后,我们期待进一步加强与国际金融组织的合作,为“一带一路”项目提供资金支持和风险管理。

总之,未来十年,“一带一路”倡议的发展将是一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过程。我们期待通过各方的共同努力,能够实现更加深入和广泛的合作,为全球经济增长注入新的活力。


丝路中心:您认为青年学者应当怎样更好地开展“一带一路”学术研究,助力“一带一路”未来十年高质量发展?

梁上坤:我认为,青年学者可以从以下五个方面更好地开展“一带一路”学术研究。

第一,深入一线,获取第一手资料。我想强调的是,青年学者在开展“一带一路”研究时,一定要深入一线,获取第一手资料。只有通过实地调研,我们才能对“一带一路”倡议的落实情况获得更加全面、深入地了解,从而为研究提供更加扎实的基础。举个例子,中欧班列将货物运输到某一个国家或地区后,当地有什么与之相关的规定,比如产品质量检验、环保认证等,是否会有一些不同的要求?如果仅仅是从相关新闻报道中获取信息,只会导致研究局限于不一定客观的表面现象。所以,如果能更深入一线地进行调查,将会对研究的深化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第二,加强跨学科、跨领域的合作。这强调青年学者在开展“一带一路”研究时,要加强跨学科、跨领域的合作。“一带一路”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的领域非常广泛,包括政治、经济、文化、环境等。这就要求学者不仅要有经济学的知识,还要有社会学、文化学、环境学等多方面的知识。通过跨学科、跨领域合作,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分析问题,提出更加全面、深入的见解。比如,我们可以和社会学家一起研究“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的社会发展问题,和文化学家一起研究文化交流问题,和环境学家一起研究环境保护问题。通过这样的合作,可以更好地理解“一带一路”的多维影响,为研究提供更加丰富的视角。

第三,利用现代信息技术,提高研究效率。青年学者在开展“一带一路”研究时,要充分利用现代信息技术,提高研究效率。现在的信息技术非常发达,比如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等,都可以为研究提供很大的帮助。信息技术可以帮助我们获取更多的数据,进行更加深入地分析。比如,可以通过大数据分析,了解“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地区的经济发展状况、社会状况、文化状况等;可以通过人工智能技术,进行更加精准地预测和分析经济数据。通过这些技术,可以大大提高我们研究的效率和质量。

第四,加强国际交流与合作。青年学者在开展“一带一路”研究时,要加强国际交流与合作。“一带一路”是一个国际性的倡议,涉及很多国家/地区。这就要求青年学者要加强与国际学术界的交流与合作,了解国际上的研究动态,吸收国际上的研究成果,这对于我们的研究是非常有帮助的。我们可以和国际上的学者一起开展联合研究,共同探讨“一带一路”的问题。也可以通过国际会议、学术期刊等平台,发布我们的研究成果,与国际学术界进行交流,从而不断提高我们的研究水平。

第五,建立支持机制,提供实践机会。我想说的是,为了更好地支持青年学者开展“一带一路”研究,相关部门需要建立相应的支持机制,为青年学者提供实践机会。比如,可以设立“一带一路”研究基金,支持青年学者开展实地调研,为青年学者提供更好的研究环境。通过这些制度,可以激励青年学者积极参与“一带一路”研究,提高他们的研究积极性。

总之,青年学者在开展“一带一路”研究时,需要深入一线,通过加强跨学科、利用现代信息技术等手段提升研究的深度和广度。